一个感觉被我一直在找。当我说出一个概念的时候,我不需要每次都从头解释它,我希望这样。我的思考结果被我压缩成一个词或一个术语,下次再用时就不需要重新推演一遍。这个概念标签就像个接口,背后整套推理过程都被它封装起来。这不是懒,这是认知上的杠杆。
语言学里的配价理论给了我一个清晰的画面。一个谓词不是孤立存在的,若干论元被需要来补足它的意义。一个动词需要几个参与者才能构成一个完整事件。比如我说交付,这个词本身就是不完整的,谁交付、交付什么、交付给谁,这些被需要知道。抽象概念也一样,必要的论元如果缺失,概念就会模糊。论元被补回的过程就是表达被自然化的过程,也是思考被精确化的过程。
系统论里也有类似的逻辑被我发现。独立组件组合起来可以做到一加一大于二,但那些组件一旦被分离成独立单元,通信就被需要来维持它们之间的协作。资源被通信消耗,整体内部隐含着的信息传递、保留和加工过程也就丢失了。非信息化的内容要显式化表达,资源消耗就必然加大。这和语言的道理一样,一个精确的术语背后承载了大量不需要每次都说出来的上下文,这就是效率的来源。
Monad 这个概念在 Haskell 里被用来描述带上下文的计算。但从语言学角度看,它本质上是一种元语言操作。描述动作本身的行为被它变成一个名词化的东西,然后外面又可以被加一层控制。动词被名词化之后,可以被情态词修饰,可以被别的事件控制动词限定,一层表达精度的空间就这样被增加了。这和语言学里的名词化现象是一回事,过程被变成一个对象,然后在这个对象上做文章。
我开始意识到,这些跨领域的共振不是巧合。语言学和函数式编程,各自领域的不同表达方式被它们使用,但背后的相同结构被我看见。同一个问题被它们处理,如何用已有结构封装复杂性,然后在这个封装之上构建更复杂的结构。论元关系被谓词封装,计算过程被函数封装,学习假设被 MVP 封装。每一层封装都是认知杠杆,不需要每次都回到基础层面重新推导。
这些东西的学习过程中,新知识不是我被感受到的最大收获,而是一些隐隐约约已经感觉到的东西被验证了。那些模糊的想法,现在被精确的术语承载了。基于这些术语去搜集信息和交流,这就是我的下一步。理论支撑被我需要的原因也在这里,它们已经不是我个人思想的内容,可以被引用、被重述,解释和推理的责任可以被转移到外部来源。解释带来责任,不解释就把描述推理的责任转移,认知压力和交流对齐的困难就这样被减轻了。
这不是逃避,而是策略。他人的理论就是思考的脚手架,不需要每次重新搭建。
参考文献
- Tesnière, L. (1959). Éléments de syntaxe structurale. Paris: Klincksieck.
- Oxford Bibliographies. Argument Structure in Linguistics. https://academic.oup.com/reference/62381/reference-article/555004495
- Oxford Bibliographies. Valency Theory. https://academic.oup.com/reference/62381/reference-article/555018991
- Internet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. Compositionality in Language. https://iep.utm.edu/compositionality-in-language/
-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. Compositionality. https://plato.stanford.edu/archives/sum2004/entries/compositionality/
- Haskell Language. A Gentle Introduction to Haskell: IO. https://www.haskell.org/tutorial/io.html
- Saussure, F. de. Course in General Linguistics. https://fnst600.opened.ca/wp-content/uploads/sites/3247/2021/08/Saussure.pdf