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再也不会将期望和信任放到他人身上,这是一句宣言。宣言的力度在它被人说出的那一刻确定了方向。过去的我把期望放在别人身上,别人没有回应,期望落空了。落空的次数积累到一定程度后,我做出了一个决定,把期望全部收回来,收回到自己这里。自己不会让自己落空,至少自己可以控制这个过程。
McAdams的叙事身份理论,为这种转变提供了一个框架。人的自我认同通过可重写的故事来建构。故事被人讲述给人听,被人修改。修改后新的故事替代了旧的故事。我从依赖他人的故事切换到依赖自己的故事,这个切换是叙事身份的彻底重建,不是修修补补,是推倒重来。McAdams把这个过程称为身份改变。
旧系统被描述为向外看,看别人的标准,看别人的节奏,看别人在什么时间做什么事,按照别人的规矩来安排自己的生活。这种安排的代价是自由,自由在依赖他人标准的过程中被交换出去,交换回来的东西是安全感。安全感的代价太大了,我在某个时刻算清了这笔账,算清之后他决定不再交换了。
新系统被我称为建立自身强大的系统。系统以自己为中心,自己既是设计者也是受益者。系统的目标不是取悦任何人,是让自己在孤独中也能运转良好。孤独在这个语境中不是一个负面词汇,是中性的,是系统运行的默认环境。在默认环境中系统必须依靠自己的逻辑运行,不能依赖外部输入。依赖外部输入的系统在外部中断时会崩溃,我的系统不能崩溃,崩溃的成本太高了。
切断对他人的期待带来了一种感受,感受是自由。自由这个词被我明确使用,有了这种想法以后感受到的是自由。自由从责任的收缩中来,以前需要对他人的反应负责,需要对预期的落空负责,需要对关系的结果负责。现在这些责任被一次性卸掉了,卸掉之后人轻了,轻了就会感到自由。自由的代价是孤独,我接受了这个价格。
对外宣称自己平时做什么事情,对我来说是一个难题。我永远答不上来。无法回答的原因,是我在他人看来不是在做一件事。不是一个有始有终的产品,不是一个可以被他人评价的成果。它是一个过程,只有我自己能看到。他人看不到,看不到就无法被理解。无法理解就无法被承认。无法被承认就无法被当作一件事来讲述。这个事实暴露了我的缺点,缺点是坚持不下去。缺点被我自己承认了。承认之后它就不再是一个需要隐藏的东西。不需要隐藏,意味着不需要对自己说谎。
坚持恒定的观念和不断改变自身是两个力量,一个让人稳定,一个让人流动。我选择站在流动这一边,选择的结果是稳定性下降,下降后的稳定性需要新的机制来补偿。补偿机制是每天的记录和每天的评估,记录让人看到昨天和今天的不同,不同累积多了变成了可见的改变轨迹。轨迹让人安心,安心替代了稳定的功能。
杀死从前的自己这个表述出现过,不是文学修辞,是我实际执行的操作。从前的自己,包含旧的价值观旧的方法论旧的人际模式,这些东西被我逐一审查。审查后不适合的东西被标记出来,标记后被人放弃。放弃的过程有时伴随着痛苦,痛苦不是来自失去,来自不确定,不确定放弃后替代的东西能不能用。能不能用只有试了才知道,试了发现能用,下一次放弃就容易一些。
Ashby的控制论,为自我调节系统提供了语言支撑,一个系统必须足够复杂才能应对环境的变化。复杂度的来源是内部结构的多样性,我通过不断压碎和重建,维持认知结构的多样性。多样性确保系统在面对新情况时,有足够的应对手段。手段不够就继续压碎继续重建。这个过程没有终点,终点不是目的,过程本身就是目的。过程让人保持可塑性,可塑性让人不被时代淘汰,不被淘汰是我最核心的目标。
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写下这些文字,房间的灯光是普通的白色,窗外没有声音。明天的实验还没有被设计,后天的周期还没有轮廓,但这没关系。系统的优势在于明天可以重新设计,后天可以重新规划。每一刻都是新的起点,每个起点上我都是唯一的主权者。
参考文献
- McAdams叙事身份框架.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教员页:https://www.sesp.northwestern.edu/faculty-profiles/all/mc-adams-dan.html
- Ashby, W. R. (1956). An Introduction to Cybernetics. https://archive.org/details/introductiontocy00ashb
- Cannon, W. B. (1929). Organization for Physiological Homeostasis. Physiological Reviews, 9(3):399–431. https://doi.org/10.1152/physrev.1929.9.3.39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