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戏开始前,姜子牙被我搬掉。米莱狄这个英雄被我在预选阶段锁定,帮抢信号被我发出去。三十秒时,对面小猪被我吃掉。四分前,等级被我上升到四级。四分钟到,塔保护机制衰减,大招被我交到建筑上。十分钟到,我找到一个坦克英雄,躲在他后面。这些动作都被一套规则系统管着,每个时间节点该做什么,不该做什么,规则里写得清楚。规则不是我用来赢的工具。赢才是规则被建立的理由。但几局之后,规则自己变成了目的。我不再为了赢而打,而是为了执行规则而打。这套规则来自哪里,它把我带到了哪里,它对游戏经验做了什么,这篇文章要说的是这些。
规则的建构与服从
规则是我自己建立的。四个里程碑被我设定下来:四级、四分钟、中路一塔、十分钟。两个是事件驱动,两个是时间驱动。四级靠吃兵线和野怪到达,这是事件。四分钟靠等待到达,这是时间。中路一塔靠推线拔掉,这是事件。十分钟靠等待到达,这是时间。节奏就这样被我混合起来,自然推进与事件触发交替出现,每一步都有明确的判断标准。
大招怎么用,也被规则管着。四分前只给英雄。四分后可以给建筑,可以给大龙,可以给英雄。兵线不需要大招,这条规则被放在最前面。把大招浪费在兵线上,损失大量推进资源。教学告诉我米莱狄的大招是为推塔设计的,我自己的经验却告诉我,前期大招应该留给人。教学和经验被我放在一起比较过,最后经验赢了。因为经验是从失败里归纳出来的,教学是从设计意图里推导出来的。在具体对局里,设计意图不重要,有效才重要。
有限理性下的满意化
规则也有失效的时候。吃猪失败,推塔受阻,龙拿不到。这时退而求其次被我用上。逆风了,做事空间被压缩了,我就吃队友的野怪。不主动找团战,只能等着对面来人在被动中被开启打架。我不懊悔。我知道这是有限理性下的选择。最优解不存在的时候,够好的次优解就是正确解。学术上把这个叫满意化策略,Simon的有限理性框架下的必然结果。我事先不知道这个学术命名,但从实践中已经把它捡起来了。
逆风不影响规则本身。规则建立的目的是速推,是经济压制,是避开后期。到了后期,米莱狄的优势被稀释,劣势被放大。所以规则的全部指向都是前十分钟:最大化影响力,制造顺风,快速终结。如果做不到,就接受逆风,接受拖后期。不接受的是没有规则地乱打。
手段-目的的翻转
手段和目的什么时候翻转的,我在写这篇记录的时候才开始想。一开始游戏是玩,为了快乐。后来游戏是上分,为了王者段位。再后来游戏变成执行规则,为了把一套被验证过的程序跑完。快乐退到背景里,段位变成目的,规则变成日常操作。翻转是怎么发生的我不确定,但它的后果我是清楚的:赢了一局之后的感受不是满足,是一种终于可以歇一下的解脱。解脱说明之前的状态是紧绷的。紧绷说明游戏已经不再是游戏。
翻转在另一个层面上也发生了。游戏结束后我写文章,把经历记录下来,把规则整理出来。写文章需要高意志力,被我当作精神力高峰期才能做的事。但写文章本身也是在玩游戏。规划和复盘游戏,就是游戏行为的延伸。我坐在电脑前打字的时候,思绪还在游戏里。翻转把书写变成了游戏,也把游戏变成了工作。二者之间的边界被模糊掉了。
工具化与赋能的双重面孔
队友在这个翻转中被放置到什么位置,是我一直在想的问题。我的规则里有一段专门说他们:十分钟后必须跟着一个近战英雄,躲在他后面放技能,把他当作盾牌。跟他们我不用费脑子,无非是跟着谁的问题。感觉不对就撤退,把他们卖了也没关系。这些表述里队友是工具,是被用来挡伤害的屏障,是帮我推塔的零件。纯粹的利用关系,不含情感成分。
但真的是这样吗。我描述跟随策略的时候用了赋能这个词。目光被我集中在一个英雄身上,他的行动被我密切关注,我的技能被他带动释放。我跟着他不是在利用他。我在放大他。我把我的输出加在他的节奏上,制造一个超出各自能力之和的效果。一加一大于二,这是我说的原话。工具化从利用翻转为赋能,对面孔在我身上同时存在。队友既是我的盾牌也是我被赋予力量的对象,看我用哪个框架描述他们。
时间的结构化
时间是我唯一真正信任的结构。不是技术,不是意识,不是队友配合。是时间。四个里程碑里两个是时间节点,这个事实说明了时间在我的决策系统里的地位。四分前我在发育,四分后我在推塔,十分前我在自由行动,十分后我服从团队。时间把游戏切成段,每段规定了不同的做事原则。
四分到十分这个窗口被我特别看重。六分钟的时间,塔保护消失,大招可用,龙刷新,中路一塔可能被推掉。这是我唯一自主行动的空间。紧迫感来自于知道这个窗口会关闭。十分一到,我交出意志力,进入跟随模式,由别人决定我的位置和行动。自由的度量单位是分钟这件事,在我写下规则的时候意识到了,但没有深想。现在想清楚了:我把自由理解为一段有时间上限的区间。
意志力的预算管理
意志力被我当作一种资源来管理,这个习惯在游戏之前就已经有了。写文章是消耗高意志力的事,要排在精神力高峰期做。游戏也是消耗意志力的,尤其是规则被设计出来之后。执行规则比随性打要累得多,因为每一步都要和规则对照,每个决策都要被检视。
策略被我设计成前紧后松。十分钟前用意志力密集驱动,十分钟后用自动化的跟随来省力。这个切换是刻意的,是我在几次体力透支之后总结出来的。意志力是有限资源,Baumeister的模型这样说,自我控制消耗的是同一池容量有限的资源。连续消耗导致损耗,损耗需要休息恢复。我不知道Baumeister之前就已经按这个逻辑在分配了。集中投放,主动降级,不在低优先级区域消耗精力。
赛季快结束了,六月二十四号。八天,十五颗星。胜率账被我算过,算完之后发现算不算都一样。重要的是当下有时间有精力我就开始。deadline在我这里既是压力也是安全网。未完成目标就在监狱里继续呆着,完成了或时间到了就宣告出狱。监狱是我自己造的,围墙是规则垒起来的。好处是注意力被强制集中在一个方向上,坏处是所有其他可能性被屏蔽掉了。我能接受这个代价,因为知道我有一个后路。赛季结束那天,无论如何都要出狱。
我把写这篇文章也算作玩游戏的一部分。这个翻转让游戏变成了一个没有边界的活动。对局在客户端里结束,在文字里继续。规则在实际操作中被验证,在记录中被反思,在未来中被复用。这是我从这段经历里带走的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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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eminist Perspectives on Objectification,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. https://stanford.library.usyd.edu.au/entries/feminism-objectification/ (instrumentality / treating a person as a tool; Kantian “mere means”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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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aumeister, R. F., Bratslavsky, E., Muraven, M., & Tice, D. M. (1998). Ego depletion: Is the active self a limited resource?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74(5), 1252–1265. https://doi.org/10.1037/0022-3514.74.5.125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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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Strength Model of Self-Control: Recent Advances and Implications for Public Health (Springer chapter). https://link.springer.com/10.1007/978-1-4614-6852-3_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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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ocke, E. A., & Latham, G. P. (2002). Building a practically useful theory of goal setting and task motivation. American Psychologist, 57(9), 705–717. https://doi.org/10.1037/0003-066X.57.9.705